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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因《源氏物语》,我所钟爱的是……

2024年3月23日

因为自己身处的地方,多年来,我都感觉自己对四季这个东西是缺乏认知的,在我看来,天气只有冷热之分,而不是四季的春夏秋冬。于是,我对四季流转之风景变换,乃至于各个时节会有怎样的美妙景色也不甚了解。仿佛,这里的气候特征多少有些粗糙。酷暑下的闪电雷鸣,倾盆暴雨,山泥倾泻,不可预期的台风才是我所熟知的,茫茫夏日过后,突然而来的秋凉或冬冷,也是短暂得无法形成记忆。象征生命复苏的春之萌动,在这里也演变成潮湿与南风作用下的湿热,尽管有那么一些日子春风拂面,阳光和煦,也是少得可怜。因此,当我在某些特定的月份到别的地方体会到属于那个月份该有的风景后,可谓感动又震撼。

心里若没有「四季」,「四季」如何之于我也等同于无。所以,很长一段时间的阅读,我都没有把着眼点放在「四季」乃至于它的含义上。然而,当我逐渐在一些作品里读到关于四季的描写,关于一些特别美丽的风物的描写时,它唤醒了我对四季的渴望,又或者说,四季从未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而关于它的描写与存在,仿若崭新的生命体验,落在我的手心,让我触摸到,感知到,继而喜欢上。

当中给予我比较完整的四季体验的书,是川端康成的《古都》。在这本书里,有令人感动的姐妹情,有京都的过往,有属于京都的一年四季的风物事,它完完全全契合了我对京都这个地方的想象与怀念。不论读多少遍,不论什么时候读,我对它都喜爱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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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我在二月份去京都,到北野天满宫看梅。我去得很早,诺大的梅园见不着几个人,我在园里穿梭,仿佛进入到一个陌生的隐秘之地,流水,小桥,以及一棵棵古老又浸满冬日氛围的梅树,让我感觉好奇又陌生。含苞欲放的花蕾,饱满得仿佛吸尽了天地之灵气,恨不得撑破自己的花衣,而怒放的梅花则恣意高雅,凛凛之风让人注目感叹。想起古诗「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才深知梅之奥义。



近来读到北宋诗人林逋为梅写了无数诗篇,甚至把梅当成妻子一般看待,也是佩服至深。他在《山园小梅 其一》写到「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飞鸟痴痴偷眼看梅花,而粉蝶若知梅之美丽,也会断魂般倾慕并与之拥抱。光是想想,都感觉这是无比融洽的自然风景诗。

在太宰治的《斜阳》里,也有一段非常美的关于梅的描写。

「二月には梅が咲き、この部落全体が梅の花で埋まった。そうして三月になっても、風のないおだやかな日が多かったので、満開の梅は少しも衰えず、三月の末まで美しく咲きつづけた。朝も昼も、夕方も、夜も、梅の花は、溜息ためいきの出るほど美しかった。そうしてお縁側の硝子戸をあけると、いつでも花の匂においがお部屋にすっと流れて来た。三月の終りには、夕方になると、きっと風が出て、私が夕暮の食堂でお茶碗を並べていると、窓から梅の花びらが吹き込んで来て、お茶碗の中にはいって濡ぬれた。

这里写的是梅的平素模样和亲近性。因为和子居住的地方附近有梅树。到了二月,整个部落都被梅花笼罩,一直持续到三月末,不论清晨午后,还是黄昏夜晚,梅花都是让人叹息般美丽。到了三月末,黄昏时分,有风的日子,当和子站在厨房沏茶的时候,从窗外飘入一片梅的花瓣,它落在茶杯里,浸湿了。

想来,人间若处处有梅,它便是这样不经意地闯入人的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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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部给予我四季之体验的书是谷崎润一郎的《细雪》,它也是我爱不释手的作品。赏樱物事,既是幸子四姐妹的约定,也是她们的人生之约。赏樱(お花見)之于她们,一边为这一年能赶上樱花满开而放心,一边也祈愿明年仍能看到樱花满开。她深知古人对花开花落的怜惜和爱慕绝非只是文字上的风雅,而是沁入心脾的情感。樱花是一季之遇,也是一生的梦。(可参考文 | 「来自《细雪》的京都赏樱路线」

正是《细雪》,让我想要靠近《源氏物语》。因为一个想要读它的念头,我把谷崎润一郎翻译的五本《源氏物语》买齐了,可当时而言,它们只妥妥当当地放在我的书架里,我恭敬般捧着它们,看着它们,可我仍未下定决心阅读它们。那时候,它们对我而言是艰涩的,是陌生的,看起来像一个谜团。直到某日,我得知有与谢野晶子的译本,便好奇地买来。也不知怎的,我把与谢野晶子的译本拿到手上,便迫不及待地读起来,惊讶的是,我读起来没有任何的抗拒和不安,反而一日一日地不受控般沉浸其中。读完与谢野晶子的译本后,我感到心满意足,想着这样就够了,我晓得《源氏物语》是一个怎样的故事了。

然而,这样一个意外的开始,赋予我无限的好奇心。渐渐地,《源氏物语》对我而言不仅仅是一部小说或作品,它更像是让我窥见古老时代的一扇窗。因为它,我对平安时代以及那个时代的人事物感到无尽的兴趣。其中,最为动人的便是它独特的信文(恋文)特色。咏歌或写信,对他们而言,不仅仅是文字上的风雅,而是一种人与自然,人的感受与自然之体现的相契融合。在他们眼里,一朵花,一棵草,一片月,一粒露,一堆雪,一滴雨……都是意义非凡的。

因为与谢野晶子的译本里没有对原文的和歌给出注释,所以我求助于谷崎润一郎的译本,而在我一遍又一遍地翻阅后者的译本时,我又如初次遇见《源氏物语》一般完完整整地把它读完了。正是这样的一个完结,才圆了我在读《细雪》以后的一个心愿。

当我写《源氏物语》的每一帖故事时,初衷是想把自己喜欢的和歌记录并翻译下来,可写着写着,就变成了每一帖的私读记。每一次落笔,我想的都是把自己阅读过程中感受到的情意和氛围用自己的文字表达出来,这样细致又真实的靠近,让它在我心里变更加有重量,印记也变得更为清晰。随着时间的流逝,它渐渐褪去原先的朦胧而呈现出至美的模样。

到此,《源氏物语》在我心里,已然不是一部单纯的小说,它是一部文化史的记录。因为它,我乐意去了解一个时代,乃至于这个时代里出现的人物,风景,四季。它的古老和独特,赋予它无限多的可被发掘和讨论的可能性和历史性。不论是了解它的任何一个面向,都耐人寻味,而倘若能知晓它的越多面向,仿佛自我的人生也被拓展了。

在「乙女」一帖里,写到光源氏心愿的以四季为主调的六条院建好后的美好图景。四季虽有春夏秋冬之分,可四季亦是与天地共生一般的存在。在他们的心里,四季是醇美永恒的。

「西南(秋)住着秋好中宫,东南(春)住着光源氏和紫之上,东北(夏)住着花散里,而西北(冬)则留给明石君。东南院里有红梅,藤,山吹与杜鹃;中宫所在的院里,秋枫与秋草是主色;花散里的东北院则以夏为主调而建造,竹林丛生,溪水潺潺;与西北院的一墙之隔处种了许多松树,是观雪的好地方。」(可参考文 |「《源氏物语》—— 乙女(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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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草子》的开篇是「春はあけぼろ。……」,当我初次读到这里的时候,有种心动般的喜爱。我对它的钟爱可是从整本书的第一个字「春」开始的。在这一篇文章里,清少纳言写了每个季节对她而言最美的时刻,春是黎明,夏是夜晚,秋是傍晚,冬是清晨。而这种对季节以及风物事的独特慧眼更是贯穿往后的每一篇。她的眼睛带着灵光,她的笔触带着智慧,处处让人喜爱和惊叹。

因为他们的四季,因为他们对四季的喜爱,四季在我心里,悄悄地生出了轮廓和美貌。看起来朦胧又没有根的四季轮廓,因为无尽多文字的堆积和承载,它也变成了沉甸甸的宝贵金子,在我心里闪闪发光。

我所钟爱的,是我感受到的古老的万分的美和无穷尽的关于这份美的文字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