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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源氏物语》—— 幻(41)」

2024年3月18日


这一年,光源氏五十二岁。

正月

悲伤的光源氏终日宅在家里,不出门,也不见人。这日,难得兵部卿宫前来探望,光源氏却道,家里赏花的人都不见了,为何还来寻春?兵部卿宫含泪回说,自己是特地为他前来的。红梅香郁,此刻,没有比兵部卿宫更适合赏梅的人了。

昔日侍奉紫之上的人都被光源氏安排在侧,不时说起从前的事聊以慰藉。光源氏深感曾经的花心所为让紫之上难过非常,想起过往,又觉罪孽深重,如今,既是悲伤一身,也是赎罪一心。

二月

光源氏到明石中宫的殿里,小匂宮独自赏梅,见光源氏,便说,这是从前紫之上交代他这样做的。这充满纪念意义的红梅,让人怀念非常。

光源氏「うゑてみし花のあるじもなき宿に知らずがほにて来るるうぐひす」

「自分が出家してしまったら、今はいよいよ主人がいなくなったからといって、せっかく故人が心をこめて作った春の庭も、すっかり荒されることであろう(这个院子没有主人了,自己出家以后,昔日她倾尽心血装扮的春之院落,也会变成一片荒芜吧)」

眼前的景色不过是人面桃花,自己的心还能留恋何处呢。也许在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的深山里,才是自己的归处。

山吹惹人落泪,樱尽而八重开,继而是樺桜盛放,紫藤堆色。花与花因时而开,因时而落。它们不顾人事,花香盈盈溢满一个庭院。

光源氏对着小匂宮感慨道,我与你再怎么亲近,时间也所剩不多了。往后即便活着,也多半见不着面。

过后,光源氏带着小匂宮到女三宫的殿里,见她这样专心念佛,内心不由得升起些许羡慕之意。

到了黄昏,光源氏顺道走到明石君的屋里。许久不见,有点惊讶的明石君恭敬般接待。不论见了谁,光源氏都忍不住将她们与昔日的紫之上比较起来,内心更是寂寥哀伤。到底,自己的无尽悲伤要怎样才能消解呢。

他在明石君面前表达自己的出家意愿,明石君则安慰他道,出家的事不论时间早晚,而在于心是否稳固。若草率决定,难免会有后悔之意,不如等等,看着小孩们长大成人,看着他们功名成就,也是乐事。不论多么在理的劝慰,都无法正中光源氏的心。他想的,他伤感的,他无奈的,纵然别人能感受十分,能体会十分,也是徒劳的。

从前藤壶离世的时候,他只感觉天空一片灰暗,无所适从,可自小便陪伴在侧的紫之上,仿若他人生延长线上的存在,当她消失以后,相当于他很大一部分的人生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成了无法着地的人,漂浮无归。那是无所在,无所恋,无所依的孤独与苍凉。

夜已深,原本在明石君这里留宿也是应该的,可光源氏还是离开了。大概,自己真的变了。第二日,他给明石君写信。

光源氏「泣く泣くも帰りにしかな仮の世はいづくもつひのとこよならぬに」

「この仮の世に、どこへ行っても結局常住の地というものはないので、昨夜もあなたの所にもとまらずに、泣く泣く帰って来ました(在这个浮世里,已经没有自己的常住之地,昨晚没与你在一起,独自流着泪回来了)」

明石君纵有恨意,见光源氏这样哀伤茫然,自己的气也消了。

五月

梅雨时节,徒然感一如从前。这日,夕雾过来陪伴。橘香引人思念。

夕雾「時鳥きみにつてなん故郷の花たちばなは今ぞさかりと」

「時鳥よ、お前は冥途の鳥であるいうから、あの世へ行かれた紫の上に、あなたの故郷の花橘は今盛りであると言伝ててくれるがよい(杜鹃哟,别人都说你是冥途之鸟,麻烦你给另一世的紫之上捎个信吧,告诉她故乡里的橘花开得热闹极了)」

七月

七夕之日,没有了一贯的管弦之乐,连观星的人也见不着了。

光源氏「七夕のあふせは雲のよそに見てわかれの庭につゆぞ置きそふ」

「牽牛星と織女星が相逢うという七夕の今日の逢う瀬は雲の上の出来事として、二つの星が後朝の別れの涙をそそぐ今朝の庭に、自分は恋しい人と別れた涙の露を置き添えることだ(牵牛星与织女星相逢相爱的七夕之夜,它们的分别之泪洒满清晨的庭院,而我与挚爱之人的分别之泪也叠堆其中,更添伤感)」

八月

不知不觉,到了紫之上的一周忌。

光源氏「人恋ふる我が身も末になりゆけどのこりおほかる涙なりけり」

「亡き人を恋うる私も、だんだん年老いて餘命いくばくもなくなって行くが、涙ばかりは尽きそうもなく、いつもでも流れるものである(想念亡人的我,也慢慢变老,恐怕余命也不多了,可我的眼泪仍旧没有断绝,终日终日流个不停)」

九月

九月重阳节,看着被绵覆盖的菊花,光源氏忍不住感叹道,昔日都是与紫之上一起穿上沾了菊露的衣裳,寓意长寿永恒,可如今,也只剩自己一个人对着朝露,缅怀落泪。

十月

秋冬阵雨,一阵一阵凉。傍晚时分,忧愁的心更觉不安。一个人望向天空,自由翱翔的大雁,让人羡慕非常。

光源氏「大空をかよふまぼろし夢にだにみえ来ぬ魂の行くへたづねよ」

「あの雁が飛ぶように大空を飛行するという幻術士よ、夢にさえも現れない亡き人の魂の行くえを捜しておくれ(那个如大雁一般翱翔于空的幻術士哟,帮我找找在梦里也没有出现的亡魂的踪迹吧)」

这一年,悲愁苦伤,百无聊赖,生无可恋,既是光源氏的心中所感,亦是陪伴一侧的人的感同身受。 很快,就是最后的告别了吧。对这个浮世,当真无牵无挂了。光源氏把财物慷慨分给女侍们,而女侍们纵舍不得,也说不出挽留的话。

既如此,从前留下的无数信文也没有留恋的必要了。光源氏一边收拾信文一边看,这当中惹人注目的是当初自己流落须磨时,别人写给自己的信,它们混杂其中,而紫之上写给自己的信更是自成一捆。仿如隔世啊,这墨迹看起来就像刚写下的一样。可这些信,这一刻的自己,连看都看不得,难受极了。他让人把这些信全都付诸一炬,烧成灰烬。

光源氏「かきつめて見るもかひなしもしほ草おなじ雲井のけぶりとおなれ」

「こういう文殻をたくさん掻き集めてみたところで今は何のかいもないから、かの人の遺骸が煙となって立ちのぼった同じ空の煙となるがよい(把这些废旧书信收集起来又有什么用呢,不如把它们烧成灰烬,化为烟,与她的遗骸之烟升到同一片天空吧)」

十二月

岁暮之时,除鬼之日,见小匂宮兴高采烈地走来走去,可爱的样子让光源氏感怀于心。

光源氏「物思ふとすぐる月日も知らぬまに年もわが世も今日やつきぬる」

「物思いのために月日の過ぎるのも知らずにいるうちに、年も今日で終わりになり、自分の寿命もまた尽きるのではないであろうか(终日愁思苦想,连岁月流逝也没知觉了,今年到这一日也要过去了,我的寿命是否还没完呢)」

*

这是光源氏最悲伤的一年。一年的悲伤岁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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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帖的后面是名为「雲隠」的一帖,不过只有帖名,没有本文。到下一帖「匂宮」,两帖之间相隔八年,光源氏也在八年后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