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为普鲁斯特的《追忆》而认识的塞维涅夫人也是我阅读过程中的一大收获。《追忆》里「我」的祖母是塞维涅夫人(Madame de Sévigné)的书信集的忠实读者,无论到哪里她都会随身携带这本书,也会时不时引用信中的句子。上图描写的是,我与祖母乘坐火车出发到Balbec,途中祖母建议说如果不睡觉的话,可以读点什么,于是把这本书信集递给「我」。
事实上,我也好奇般买了一本塞维涅夫人的书信集。世人对塞维涅夫人的评价皆基于她的书信,一是因为她的书信内容繁多,保留下来的信件量极其丰富;二是因为其中一大部分书信都是她写给她的女儿的,加之信里她无处不表达她对女儿的热切关心和极尽用词的爱意,也因此,从现代心理学的角度看来,塞维涅夫人还被看作是对女儿有极强的控制欲,且无法很好与女儿分离的母亲。
然而,于我的阅读感受而言,我并不认为塞维涅夫人是一位极具控制欲的母亲。概略地说,那个年代的人,书信是言语以外最好的表达情感的方式,平素无法完全表达出来的话都通过书信表达出来,加上塞维涅夫人时时出入法国宫廷,对宫廷礼仪,乃至对自我的行为都有高度的意识和克制力,她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从她书信的内容也能看出她是一位非常清醒的人;她的女儿婚后便跟随丈夫到普罗旺斯的城堡生活,与塞维涅夫人所在的巴黎相距甚远,很久很久都无法见面,自然而然,她需要把自己的念想寄托于书信,可她并不是累赘地,反反复复地说自己多么惦记,或者乞求女儿的回应,而是处处透露自己想要与女儿平等对话的心情。她自己读的书,读后的感想,一个人的时候会做什么事情,宫廷发生什么事,身边的人发生什么事……无一都是她的书信内容。可以说,读她的书信,丝毫不会让人生腻,反而能读到满满的温情,丰富的言语,(往后合适的时候可以多写一写)。
因为塞维涅夫人,我也认识了拉法耶特夫人(Madame de La Fayette),后者的母亲嫁给了塞维涅夫人的丈夫的舅舅,所以这两位女性既是朋友也是亲戚。拉法耶特夫人也时常出现在塞维涅夫人的书信里。拉法耶特夫人罕见地在她所生活的时代出版了自己的小说(尽管是匿名的),而她的作品《克莱芙王妃》也被视为法国心理小说的先河。

这部小说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买的时候还不认识赛维涅夫人,最初也因为小说开头的历史描述而看得云里雾里的,皆因我对十八世纪前的法国历史及宫廷生活极其陌生,然而经过赛维涅夫人的书信洗礼,也稍稍有了点概念,至少不会因复杂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退却。当我重新读这本小说的时候,反而读得很顺畅,读完开头的历史背景描述,来到后面的情感关系后,更觉轻松不少。
小说的内容并不复杂,简单地说,年轻美丽的克莱芙王妃婚后才遇到真正能让自己感受到爱情之忐忑,不安,激烈的心理斗争的人,也就是男主角内穆尔公爵,然而,基于对丈夫的忠诚和对自身的要求,她一而再拒绝内穆尔公爵的追求与示好,后来她的丈夫因妒忌和无法排遣的猜疑患病离世,恢复单身后的克莱芙夫人也没有接受内穆尔公爵,独自一人出入修道院,以高度的自我意识,选择自己的命运。
坦白说,我很久没读过以爱情为主题的书,所以这是这本小说带给我的一重新鲜感;尽管有过很多爱情小说的洗礼,可它给我的另一重新鲜感,恰恰在于它的法国宫廷背景。假如说我在赛维涅夫人的信里感受到的是宫廷生活的蛛丝马迹,那么《克莱芙王妃》呈现给我就是一幅饱满的人物爱情生活的图景。他们可能因为什么而相识,在什么地方相遇,用什么语言靠近彼此,在不可言说的关系里,人如何保持克制,如何表达情感……所有这些都给予我别样的新鲜感。
对于克莱芙王妃最后的选择,心中油然而生一重敬意,不是因为她拒绝爱情,而是她在无比艰难的时刻,仍旧选择坚持自己的心,一如她的坚守,其实她动摇过,害怕过,怀疑过,但她认为唯有坚守自己的心才是最好的,而且她做到了,这是让人感动的地方。往深一层说,能够不违背自己的心也是爱自己的方式。
其实,前不久我还买了这本书的法语版,阅读的过程也觉得里面大段大段的对话和心理描写很适合用原文再重复一遍,基于此,此刻的完结还不是最后的完结。
虽说小说是悲剧结局,可因为以上提到的种种,我再一次感受到阅读的美好。每每在作家与作家之间,书与书之间找到关联,就如星星织银河一般,闪闪亮亮,让人觉得此一时,此一刻,又是另一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