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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读完《追忆》的夜晚」

2026年2月18日

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夜晚,因为我读到《追忆》的最后一页,当我看到书页上端端正正地印着一个「完」字时,我想起读《普鲁斯特先生》时读到这个「完」字的场景,那恐怕是普鲁斯特颇感幸福的一刻(我不敢说是最幸福的),是属于他的闪耀时光。尽管书中提到的人生之书还未着笔,可现实里,普鲁斯特倾尽全力把他心中的人生之书呈现于人前了。

原本我想慢慢地把卷七的后半部分读完,毕竟我不需要赶进度,可想到有除夕这么一个特别的时刻,我就想试试能否在除夕当晚读完,于是,将近三天时间我都只把这本书拿在手上,隔绝了其他任何想法,可是,除夕过后,还是留下不少页数,好在,今晚读完了。

一年多的时间,足够容纳很多很多事,而很多事,哪怕当下觉得不知所措或不知如何是好,当它们都以某种方式结束后,它们也会渐渐淡化,直至沉没,唯独,身旁的书,未读的书或正在读的书,在提醒自己,闲暇时光仍旧可以与它们作伴。书,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改变自己的存在,试问有什么东西能媲美它们的永恒性呢。

最初也提过,我并没有信心把日文版的《追忆》读完,当我把一整套书拿在手上的时候,只觉得沉甸甸的,不敢想自己能否承诺更多,然而,在翻开一本本书,又合上一本本书的过程中,让我意识到,这是一趟意料之外的美好旅程。

我对日文书的偏爱不用多说,而日文版的《追忆》,恐怕是继《源氏物语》和《枕草子》以来,我最想要读的,可也是对它抱有最忐忑的心情。当我说读《追忆》的时候,我并没有特意去想这是日文书,而是在译者的努力下,这是普鲁斯特在另一种语言下的再现。读完七卷书,足够让我对译者的翻译产生由时间酝酿而来的敬意和爱意。有时候,甚至会想,日文下的普鲁斯特就是这样的。

也是因为休息天,才能这么高浓度地与书亲近。好久好久没试过这种感觉,除了阅读,其他事一概不顾。我对春节唯一的讲究是,无论如何,第一天我都会穿上新衣裳新鞋子,带着对古老习俗以及自小而来的习惯的心诚,我觉得这是让自己感到幸福的事。今天与别的日子不同的地方在于,我穿着一身新衣裳,听着不时从远处传来的烟花爆竹声,安安静静地坐着读书。

就如我在上一篇文章里写到的,卷七不一定能让人感到开心,实际上,在书的最后,已然深深地感受到普鲁斯特笔下的紧迫感,他担心时间不够,他担心自己完成不了的同时,透露的也是他如何用尽生命最后的时光把它写完。

若说从前《追忆》对我来说是一个谜,那么现在,这个谜只是稍稍有了它的一个轮廓,我知道这个乐园的入口和出口,可园中多少的弯弯绕绕,多少亭台楼阁,多少湖光山色,多少白昼黑夜,亦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概括的。我现在可以说,它不是一个谜了,而是一个切切实实可被触摸,可被感知的存在。

虽说卷七给我一种幻灭感,可到最后,当普鲁斯特提到斯万,提到贡布雷的庭院,提到庭院门口的铃铛声,我便知道《追忆》这个时间的乐园,它迷人的地方就在于,它是一个时间的圆。当时间在这一端消失的时候,它在另一端又被完美地接合起来。在卷一随时间慢慢流转的时光,在其他卷不经意流逝的时光,所有的人来人往,生生死死,到了卷七,也都还会有它们的位置。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甚至感到一种完满,完满于我把它读完了,完满于普鲁斯特并没有摧毁,或结束一切,他在提醒,他在记录,他始终在描述逝去的时光,很久很久以前的流逝,与相隔二十多年后的流逝,或者说,只要人活着,过去的每一日都是流逝的时光,而记忆,会让人一次次与它们相遇。

在卷七流逝的所有时光,当我们回到卷一的时候,一切都会找回它们原来的样子。这便是我这一刻感到的《追忆》赋予我的时间之美。我可以说,我可以永永远远爱着卷一,爱更多,因为我相信普鲁斯特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