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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重现的时光》后,还有梦」

2026年2月11日

断断续续地,「终于」把《追忆》卷七的一大半(也就是日文版的第13册)读完了。坦白说,它不是让人感到高兴的一卷,读到后面,我甚至想到一个词——「幻灭」。于我而言,这个词是残忍的,无论曾经多么美好的,多么值得憧憬的,多么让人感到幸福的事,一旦到了幻灭的一刻,一切都化为乌有了。曾经多么满,幻灭以后,只让人感觉空落落的。或许,普鲁斯特笔下的「重现的时光」还未到幻灭的程度,然而,人生旅途上不得不经历的终结,也让人感到无比唏嘘。

卷七给人一种现实的,真实的逼迫感,因为无可否认的战争事件,尽管作者没有很直接地写战争的残酷,可字里行间,以及各个阶层的人对于战争所做出的种种言论,也侧面映照出,当现实处境无可选择的时候,言语或是最自由的选择,因为还可以谈论自己想要谈论的,不论对错。

最让我感到惋惜的,是圣卢的离开。倘若他在普鲁斯特的笔下没有成为「倒错者」的受害者,我会以为他是书中较为完美的一个存在,因为他与「我」之间有过至为纯粹的友情。不论「我」对圣卢有过怎样的评论和不解,当「我」回想圣卢的时候,皆是圣卢给予过「我」的美好的剪影。当我读到这里时,尤为感动。在圣卢优雅身姿的背后,是他众多优点乃至于些许缺点而成就的一颗善良的心。从「我」与圣卢初始以来,他便是军队的人,最后,他也为军队而亡,相较于书中许多只活在自己的言语里的人,圣卢俨然是一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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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让我感到幻灭的地方在于,在属于《追忆》这本书的时间里,身为读者的自己也不得不面对许许多多的开始和结束,以至于我把结束只当作了然于心的事,而在心里不自觉地确认,我会无比喜欢卷一卷二和卷三。重现的时光,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真相的确认。原来小时候的贡布雷,盖尔芒特家那边,到了卷七,已然不是梦幻的想象,更不是催生想象力的存在,它们只是记忆里的事物。对于像走进桃花源一般沉醉在玛德莲蛋糕的味道里的我而言,这怎么不是幻灭呢。我甚至想,一定一定要足够爱前三卷才能读卷七,不然就会有种前功尽弃的无能为力感。

当让「我」嫉妒至死的Albertine成了只剩名字一般不会挑起「我」任何情绪的存在;当给予「我」友情的圣卢如英雄般战死沙场;当老病缠身的Charlus男爵仍旧对自己傲慢的欲望念念兹兹;当「我」曾爱过的Gilberte也没有得到世俗的幸福……当如此多事物犹如战争的灰烬一般堆起来的时候,连再一次想起卷二的海边,都需要极大的意志力。

如此残忍的话,不曾想过会出现在《追忆》里,可它们却出现在卷七。

「Tous ces êtres qui m’avaient révélé des vérités et qui n’étaient plus, m’apparaissaient comme ayant vécu une vie qui n’avait profité qu’à moi, et comme s’ils étaient morts pour moi.(为了我而使得各种各样的真实变得明明白白却已然死去的所有人,仿佛只活过因我而有的人生,也只因我而死。)」

「un livre est un grand cimetière où sur la plupart des tombes on ne peut plus lire les noms effacés.(一本书是一处广袤的墓地,在大部分墓石上记录的人名都快要消失不见,无可辨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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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处让我感动的地方是,「我」在卷七毫无保留地确认了斯万赋予自己的人生意义。斯万,或许是《追忆》这部书的起始,在「我」的眼里,他是一切的源头。倘若不是斯万,「我」不会踏上去Balbec的旅程,不会在Balbec认识圣卢和Albertine,不会有「我」与盖尔芒特夫人的相识,也就不会有后续的故事。无论何时,谈起斯万,我想到的不是他与Odette的爱情故事,不是他后来因结婚而被上流社会排斥的种种,而是最初,他在月光的映衬下,漫步来到「我」家庭院,和「我」的家人谈笑风生的景象。他曾是「我」嫉妒的一个对象,因为他的存在占用了妈妈的时间,延缓甚至于剥夺了妈妈给「我」的晚安之吻,然而,他又是给予「我」冒险欲望的人。尽管「我」没有承认过,可这么看来,斯万也是「我」的人生参照物。倘若不是斯万,「我」或许会在别的地方见到别的人,不过,在《追忆》里,只有斯万这一个可能性。

读到这里,自己一度幻灭的心情也稍稍得到宽慰,至少,作者也在确认小说的源头。从这个源头开始,「我」不断积累自己的人生素材,到最后,当「我」思索自己的文学可能性,以及叙述自己的文学论时,这些素材都有了意义。

不过,于我自己而言,我更愿意再度回到《追忆》的时光里,而不是普鲁斯特笔下的《重现的时光》,也就是说,我想再度回到《追忆》的梦里,而不是跟着普鲁斯特的笔触来到梦醒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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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去不复返的时间流逝里,在记忆变得模糊而真实越显其身的重现时光里,是「梦」,在成就另一种时间之美。

「Et bien plus, c’était peut-être aussi par le jeu formidable qu’il fait avec le Temps que le Rêve m’avait fasciné.(梦让我着迷的地方或许在于,它与时间一起成就的妙不可言的事。)」

此时,普鲁斯特笔下的梦,是一个成全的角色。无论流逝于多么遥远的时间里的各种情愫,仅仅一个晚上,一个时刻,在梦里,它们都会奇迹般降临,来到我们跟前,给予我们感动与光明。

「Une fois qu’on est réveillé, la distance qu’ils avaient miraculeusement franchie, jusqu’à nous faire croire, à tort d’ailleurs, qu’ils étaient un des modes pour retrouver le Temps perdu?(当我们醒来后,这种遥远的时间奇迹般退却到跨越而来的遥远的距离之外,直到让我们相信,这或许是一种错觉,然而,这种遥远的时间正是追寻「逝去的时光」的一种方式)」

就如当我阅读卷七时,我的思绪不自觉地回到卷一,在卷一的梦里,再度寻味《追忆》于我而言真正的时光之美。如此,卷七的真实与残酷也不会让人感到害怕。在梦里,「逝去的时光」,如光似影。

在卷七的世界里,卷一已经蜕变成时间之梦。


注:文章中的法语选自普鲁斯特的《追忆》卷七《Le temps retrouvé》,中文为自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