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章

文|「太阳的味道」

2021年6月6日

写了梅雨,便不由得想写与梅有关的另一样东西,这个东西我几乎没有接触过,只通过文字或图片认识到它,可不知为何,每每读到它,又倍感亲切。仿佛它与别的东西一起,蕴含着某种共性,可在共性以外,它亦有着自己的独特魅力。这个东西是梅干。

看日剧日影日文文章杂志,时常出现梅干的身影,可能是梅干饭团,可能是用梅干佐饭(梅干茶泡饭),这些时候的梅干,是朴素的,然朴素的身影下又似乎潜藏着一颗独特的灵魂。



正好在杂志上读到「梅仕事(意指腌渍梅干或酿梅酒等事情)」的提案,传授经验的是一位慈祥的老太太,她娓娓道来自己多少年来做「梅仕事」的经验。颗粒饱满又泛着金黄色的梅,确实是诱人的。要说需要多少步骤才能把梅变成梅干,过程也不复杂——选取熟透的芬香馥郁的梅;加入盐糖醋腌渍,腌渍到三伏天;到了三伏天,取出腌渍的梅,曝晒在太阳下三天三夜。

有了梅如何成为梅干的一个基本概念后,再读到与梅干有关的文字时,便觉得熟悉多了。

比方说,金井美惠子曾在一篇随笔《梅干し——太陽の匂い(梅干——太阳的味道)》里写道——


「梅雨があけて夏が来て、丁度干し上がったばかりの、柔らかな淡いピンクでふっくらして果実の表面の薄い薄い細毛に覆われて、梅の実の香りと太陽の匂いの混ざりあった孤独のあたたかな味のある梅干しの匂いには、日なたで丸まって寝ていた猫のたてるなんとも気持のよい匂いに似た幸福感があるのだ。

夏休みの終わりも近くなった土用の頃、物干しの台の上で盆ざるに並べられて太陽の光と熱を吸った塩漬け梅の果実は、まるでかげろう状のものが立ちのぼるように、いい香りを立て、その香りを嗅いでいると、なぜか眠くなるのたが、原さんは、梅の花や実の香り、それが塩に漬けられる時に漂う香りや光をたっぷり浴びて育ったわけで、梅の精が現れたようなものである。」

「金井美惠子、「梅干し——太陽の匂い」より」

「梅雨期过后,夏天来了,正好晒干了的,柔软的,泛着淡粉色彩的丰满果实的表皮上覆盖薄薄的一层细毛,梅的果实芬香与太阳的味道糅合而成的孤独又暖和的梅干的味道,如同在日光下卷缩一团酣睡的猫咪所酝酿的舒适无比的幸福感。

夏末将至的三伏天时节,在晒东西的台子上并列摆放着的一盆盆吸收着太阳的光和热的腌渍梅果,仿佛腾腾升起了阳炎状的东西,香气扑鼻而来,闻着这种香气,不知怎的就想睡觉,原小姐说,梅的花和果实的香气,是在腌渍的过程中充分沐浴了漂浮的香气和太阳光,酝酿出了宛如梅的精灵一般的东西。」


原文写到作者的母亲在世时留下的腌渍的梅干已然吃完了,便打算亲自腌渍梅干,但后来身为她的编辑的原小姐说老家是在和歌山田边的梅园,会做梅干,于是给她送了许多。因此,她自己做梅干的计划只好作罢了。

从前不太喜欢读写食物的文章,一来是因为别人写的很多都是我没接触过或没吃过的东西,任它写得多么好多么诱人,也无法共鸣起来;二来是因为感觉人生里比吃还重要的事情多多了,不好花时间在食物上。不过,这种想法已经改变了。现在,也不会是多么喜欢读这类文章,只是碰巧读到的时候,就会以一种柔和的态度看待它。

想来,食物有它自身的属性,而这种属性定然包含一种记忆属性。人对食物的感受,记忆和深化的程度都不同。当作家写一种食物的时候,已然不单纯描绘这种食物,而是与这食物有关的人和事。就如金井美惠子笔下的梅干,有她对母亲的记忆,有她对梅干的喜爱,有它对太阳的味道的想象,还有她与其他人因为梅干而建立起来的关系。大概,让人深刻的关于食物的描写都不是纯粹的食物的呈现,而是食物带来的生活的印记,乃至于生活的哲学之类的东西。在作家巨细无遗的笔触了,食物是丰富的,也是细腻的。

像梅干,它需要时间的沉淀,需要阳光的滋养,需要赶上季节的步伐,从梅到梅干的过程,仿佛刻下了属于自己的时光印记一般。作为成品的梅干,它完全是光热和芬香的结晶。怪不得,在她们眼里,梅干已催化成精灵了。

泉镜花也写过一篇《真夏の梅》,写的是他自家如何腌渍梅干的过程。不过,他就非常讲究了。从选取什么样的梅,到梅的产地,到腌渍梅的人需要怎样的装束,到最后晒梅干时如何驱逐害虫的事情都写到。

很多作家都不吝啬写食物,而写食物的他们又似乎变得亲近多了。这时候的他们,不是书写多么宏大的道理,而是书写微小的,微妙的,可见又不可见的东西,可嗅又不可嗅的味道,可描绘又不可描绘世间林林种种的花果芬香。关于食物的文字,他们都不吝啬注入幸福感的想象,皆因他们都曾被一种幸福感给笼罩着,温暖着,浓浓的,醇厚的。

太阳的味道,或许也是悠游的吧。当人能把自己交予一个可与时间凝结的过程时,时间是慢的,慢而悠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