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 阅读

文 | 读不腻的《流言》及其他

2020年5月19日

我这样说可能不可信,然而,这是真的。

我初次明显地觉得人会衰老,且衰老还真地会影响人的心情,是当我在张爱玲的《对照记》里看到她手持“主席金正日猝逝”的新闻报纸拍的一张照片,那是1994年,她74岁。《对照记》收录的照片横跨她一生的岁月,有四岁的,有十几岁的,有二十几岁的……加上我极为爱读的散文集《流言》也是在她二十多岁的时候写的,所以我印象里最深刻的张爱玲的画像,就是《流言》里呈现出来的样子。94年,已然是她悄然去世前一年了。

人的衰老是逃不过的,然而,它终究会与自己的记忆和印象产生冲突。当人们为年轻书写绽放时,也有人为衰老书写诗意。但我以为,人始终是要等到白发苍苍的年纪才真的懂得衰老的姿态所带来的各种感受。所以,我在文字开头说它“影响人的心情”并不是指,我不相信那是张爱玲年老以后的样子,而是它让我初次意识到衰老是有震撼力的。更何况,不是所有人都拥有同等的年龄期限活到年老。在千万人之中,一个人的衰老说不定还是生命给予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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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会用我是否能记住书中的字句或段落来衡量自己对一本书的感情。对张爱玲,它的小说我能记住的不多(《小团圆》是例外),然而《流言》,我是很多话很多片段都能想起来。若把《流言》和《对照记》放在一起,就会明显地感觉到两者之间无论在语调还是感情上的不同。《流言》里的文章几乎都写于1944至1947年,那时候张爱玲是二十多岁,正是她创作和成名后的黄金期,只觉得她不拘文体,信手拈来那样把自己的生活点滴和创作感悟都写进去了,虽处于战时的上海,然而处处透露着她的机灵和机智。她或许不懂家事或人际关系,然而她的独到观察才是最使人回味无穷的。

我总想,若写自己的生活,琐碎的,从天明到夜晚的,能写到像张爱玲那样,既让人掩卷沉思,蓦然心伤,又忍俊不禁的,才称得上有滋有味。她叙述的文字,仿佛分成了三只眼。第一只眼,她写事情;第二只眼,她写自己的心情感受;第三只眼,她会悄悄地把轻易不露面的人能共感到的东西描绘出来,使人明了,使人通透。

譬如她在《公寓生活记趣》里写——

「人类天生的是爱管闲事。为什么我们不向彼此的私生活里偷偷的看一眼呢,既然被看者么有多大损失而看的人显然得到了片刻的愉悦?凡事牵涉到快乐的授受上,就犯不着斤斤计较了。较量些什么呢?——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在《必也正名乎》里写——

「中国的一切都是太好听,太顺口了。固然,不中听,不中看,不一定就中用;可是世上有用的人往往是俗人。我愿意保留我的俗不可耐的名字,向我自己作为一种警告,设法除去一般知书识字的人咬文嚼字的积习,从柴米油盐、肥皂、水与太阳之中去找寻实际的人生。」

在《自己的文章》里写

「我发觉许多作品里力的成分大于美的成分。力是快乐的,美却是悲哀的,两者不能独立存在。“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一首悲哀的诗,然而它的人生态度又是何等肯定。我不喜欢壮烈。我是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壮烈只有力,没有美,似乎缺少人性。悲壮则如大红阿绿的配色,是一种强烈的对照。但它但刺激性还是大于启发性。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

若把《流言》里的许多片段拼凑起来,大概就能描绘出一个张爱玲从小至大的真实的模样。这个模样不存在各种与她的情感生活有关的流言里,也不存在世人对她的各种偏颇的评价里。《天才梦》写她儿时的梦想,《公寓生活记趣》写她的居家生活,《烬余录》写她的香港的回忆;《私语》写她的成长经历,母亲的出走,乃至她与父亲的关系的决裂;《童言无忌》写她的对事物的心思以及对弟弟的感情;《姑姑语录》透露着她对姑姑的亲密情谊。我大可说,若把《流言》细细地读上几遍,自己心中的张爱玲的样子定会明晰又澄净的。

《流言》是如此的生动又生机勃勃,活像一支圆舞曲,曼妙的音乐,优雅的舞姿,仿佛热烈奔放的情感都不会有消逝的一天。让人读啊读,总也读不腻。而《对照记》,尽管仍有张爱玲一贯的笔调,然而若让我说,它是苍凉的书。她为照片附上的文字,都如同从她的口中溜出来的一口气,缓慢缓慢的。那是她生命的最后。每每把照片从头翻到尾以后,都会迟迟不能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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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因为《斜陽》,接连读了两遍《斜陽》以后,我发现或许我也能拥有读不腻的书。这种“不腻”的情感,不在于说书本给了自己多么大的启发,而是阅读的体验就是一种享受的过程,它仿佛带着我经历了一种人生,这种人生是悲壮的,美的,又有淡淡的苍凉之势。也许它怎么也不会出现在现实里,但它会出现在茫茫的人生梦途里,它们象征着我心中的列车想要到达的远方。就是这种悠远的,幽美的感觉,如同列车的轮子喀嚓喀嚓地运转着说不定某天就会脱离轨道浮在空中一般。它们有文字的沉淀,又有梦和美的轻柔。它们唤醒了我的心的雀跃。

当我思索着这个的时候,我就想起了《流言》。又是一本读不腻的书。

时常会看到一些问题问“最喜欢的/最爱的书”之类的,我总觉得与“最”有关的选择都未免徒劳。若人生需要“最”,那剩下的是否都归入到“相形见绌”呢。即便试试问人,“最爱的旅行目的地/最爱吃的东西/最爱读的书是什么”,TA或许也能给出一个答案,然而,这个答案就一定是“最”的体现吗,哪怕是TA已经走到人生的尽头,TA给出的答案也可能是当时之选。“最”很多情况下也是与一个时期连在一起,意味着它会象征着某种过去式,然而,无法永恒地停留在现在时。

比起“最”,我倒觉得“不腻”会是一个还不错的表达。去不腻的地方,吃不腻的东西,读不腻的书……光从字面上看,这个“不腻”很大可能可以占据人生的大半辈子,如此,日子显得都不枉过了吧。而且,这个“不腻”,没有“最”的苛刻,若是“最”,可能只允许一,然而,“不腻”却能容纳多,看起来哪个更宽容些呢。事物和人都是流动的,如同河流,它可能会猛地蹦起一个浪,然而仍旧是缓缓无声地流淌着。

若干时日过后,这里或许又会多出一个“读不腻的书”的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