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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娜·卡列尼娜》—— 列文的决心」

2026年11月12日


某个时候,想起来自己没真正读过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我就买了日文版的一套书。也是某个时候,我试着读,几乎读到安娜参加了第一场舞会,见到佛伦斯基,而后决定返回圣彼得堡时,我就没读了。大概自己看过的好些电影在这一段的改编都与小说无太大出入,我就少了些动力继续读书。如此,过了好几个月。

*

前几日,我想起它,又把它拿出来,恰逢降温,当我再读书的时候,我就感觉书中暴风雪般的冷扑面而来,仿佛每一个字都化身为一朵雪花,我像捧着一堆雪那样捧着书。当然,我自身没有冷到瑟瑟发抖的程度,只不过比夏天多穿了一件外套,但是那种寂静夜晚里冷的心境让我更能感受书中的雪意。也是在那个时候,我读到求婚失败后的列文,先是带着落寞的心情去见哥哥,经过一番不太愉快的谈话后,返回自己在村里的家。回到家后的列文,俨然是一个人的列文,孤独的列文。他想起在莫斯科发生的事,想起被拒绝后窘迫的自己,担心是否往后都只能孤身一人,他一边自我贬低,一边又自我说服,最后,他给自己下了三个决心。

在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我仍在精进自己的法语阅读,所以读《安娜·卡列尼娜》的时候,我也时不时会读法语版的电子书。因此,关于列文的决心,我想以法语版的文字列出来。

Premièrement, il décida, à dater de ce jour, de ne plus songer au bonheur extraordinaire que devait lui donner le mariage et, par conséquent, de moins négliger le présent ;

Deuxièmement, de ne plus jamais se laisser entraîner par les mauvaises passions dont le souvenir l’avait fait tant souffrir quand il se préparait à faire sa déclaration;

Enfin, de ne plus oublier son frère Nicoles.

以上三个决心的大意是,首先他决定不再想必然会给他带来婚姻的极致幸福,如此他就不会忘了当下;第二,不再沉溺于曾在他求婚时给他带来痛苦的欲望;最后,永远不会忘记他的哥哥Nicoles,时时把他看在眼里,在他有需要的时候帮助他。

我特别写到这点是因为,列文此时的心境和和内心世界很少在电影里表现出来,而我读到这里的时候,也颇感欣喜,突然觉得自己重拾了读这本小说的乐趣。安娜的故事自然是小说的一条主线,而列文的故事从小说的走向来看,也会成为另一条主线,这条主线可能更内敛,更平实,如此也契合列文的性格。

不久,管理人过来跟列文说新进使用的干燥机把荞麦都弄焦了,这让列文很生气;不过很快,又听到一个好消息,农场里的黑斑奥尔兰种母牛生了一只小牛,列文迫不及待地赶过去看,这样的好事抵消了先前发生的所有不愉快的事,他激动极了。

他禁不住想,两年后这只小牛会变成与妈妈一样的母牛,之后,还会有第三只牛……倘若他有妻子的话,他就可以听见妻子与别人侃侃而谈这样的美好生活。然后,下一秒,列文就悲伤地自问,妻子在哪呢。不过,很快,他又变得乐观起来。当他坐在自家客厅喝茶,且他的爱狗Laska过来陪他的时候,他看着Laska满足又快乐的样子,他觉得自己也可以这么活着,好好活着,并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Tout ira bien)。

——C’est cela, dit-il. J’en ferai autant. C’est comme moi, tout à fait comme moi! Allons ce n’est rien… Tout ira bien.

如此这般对于列文的描写,读起来让我感到一种超乎共鸣的心慰。倒不是说他的处境与他人或自己多么相似,而是我觉得它写得非常真实。当一个人遭遇到某种失挫后,肯定会在自我否定,自我怀疑以及微弱的自我鼓励间反复徘徊,而此刻的列文正是处在这样的徘徊里。某个时候,他的心冷若窗外飘舞的雪花,而某个时候,内心涌动的对未知的期盼又给予他炽热的回应。一如白雪和月光的互相映照,冷与热的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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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降温的缘故,或许是与书久别重逢的缘故,但我知道,最重要的是,这次阅读让我读到了电影以外的东西,而这让我感到欣悦之余也多了一份小小的确定。这是一件可继续且乐在其中的事。

虽说书中的雪景让我感到冷,可天知道,我多么喜欢这种冷的氛围。这个冬日,有它的陪伴,我的眼前将会出现数不尽的茫茫的雪意。


注:文中的法语出自法语版《安娜·卡列尼娜》(Anna Karénine,Stock, Paris, 1906)。这个版本的翻译,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