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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羊皮纸与心」

2026年11月3日


相比于上一本写中世纪的书,这本《中世纪的身体》学术感浓厚很多,不过读起来,也丝毫不感艰涩,我还挺喜欢作者的叙述,既有娓娓道来的故事感,也有考究的分析,更重要的是,虽然它的主线是围绕身体的各个部位而讲的,但是它的内容总是能超越身体的部位之上,给人广阔的想象。

身体一词,在我看来,还是颇感私人性或私密性的一个词,放在平常,若要谈论它,可能更多局限于亲近的人之间,或者当一个人面对医生的时候,因为一个身体相当于一个人的存在,它是人的一个整体,但它也因人而异,所以一旦谈论它,难免会有各种比较乃至于挑瑕疵挑毛病的时候,然而,当把身体放入到一个远去的时代里时,身体就仿佛变成一个代名词,一个概念,中世纪的身体俨然不是个人的,而是一种历史的见证。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当作者写到皮肤的时候,他还写到中世纪的羊皮纸,因为那时候的文字「写在皮上」,某种程度上,用于制作羊皮纸的兽皮与人的皮肤一样重要,因为它承载知识,记录历史,而且它们远比一个人的寿命来得长久。它属于精工制作的东西,需要细心使用和用心对待,因此,它是珍贵的。倘若现在能抚摸到留存下来的羊皮纸书籍,或许就会惊讶这一层皮的魅力吧。


制作羊皮纸的最后一个阶段,用月形刀刮绷紧的兽皮

另外,当写到心脏的时候,作者特地介绍了心之于中世纪的人的意义,而这部分也是尤为让我感到共鸣的。虽说心的意义,心的情绪是抽象的,可在心与情感的链接上,尤其在它所延伸出来的对爱情的表达上,也自有它的典雅之感。

好些诗句不吝表达,在爱情里,心才是起主导地位的,心之所向,才是爱之所向。同时,也有追求心与眼配合的诗意。如活跃于12世纪80年代的诗人吉罗·德博内尔(Giraut de Bornelh), 这样写道——

So through the eyes love attains the heart.
For the eyes are the scouts of the heart,
And the eyes go searching
For what would please the heart to possess.

所以,爱透过眼睛到达心房。
因为眼睛是心的哨兵,
眼睛在寻觅,
心该拥有何物,才会欢喜。

诗的原文是古奥克语,属于中世纪法国南部游吟诗人使用的语言。在此,诗人所表达的「眼睛是心的哨兵」,颇有种理性的味道。想象,当一位游吟诗人,在吟唱,在观察的时候,他的眼睛接收着与爱有关的讯号,进而与自己的心匹配喜好,如此循环。

经由「心之所向」发展起来的,便是对高度形式化,纯洁又浓烈的爱情——典雅爱情的尊崇。由此也能理解为何这种爱情常与骑士或游吟诗人的浪漫爱联系起来,因为不论是两地相思,或是不辞千里,或现实里无可到达的爱,唯一不灭的只有自己的心。唯有心,可以突破身体和距离的限制,到达想象的远方,想象的彼岸。对他们而言,爱情或是心的浪漫诠释。

在1300至1340年间,由马内斯家族出资制作的一本歌谣集,《马内赛古抄本》(Codex Manesse),它收集了一百四十位诗人的诗歌,从国王,公爵,到游吟诗人和一般平民,他们围绕爱与心这个诗意主题讲述对爱情的见解。在精美的古抄本里,除了动人的诗句,还会以作者肖像的形式,展示诗人浪漫的形象。当中既有诗人勇敢战斗的场面,也有平静诉说爱意的场面,如此也能让人体会到典雅爱情所令人赞叹的美——浪漫与热情。手抄本的浓郁配色仿佛也在传达一种属于红色的奔放情怀。


三幅典雅爱情诗人的肖像。左上图是康拉德·冯·阿尔施特滕(Konrad von Altstetten)骑士大人,他躺在爱人的怀里。大概寓意美丽,在很多地方都见到过引用它。

书的内容丰富且饱满,在此,我仅提及以上两点,不多做复述。对我而言,读关于中世纪的书,除了了解它以外,还有一种不寻常的乐趣,因为很多时候,作者都会图文并茂般讲述他们要讲述的内容,而当中的图片,很多都选取于中世纪留存至今的手抄本,光看这些图片,已然给予我极大的乐趣。看多了以后,很多东西也会跟着串联起来,而这又是另一种读书之乐。

时有惊讶,时有满足,时有不解,时有敬佩,时有期盼,时有欢意,这便是我此刻的读书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