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

文 |「《源氏物语》——末摘花之以此为名」

2026年5月30日


月初翻开《源氏の恋文》,等到月末把它合上的时候,仍旧觉得读不够读不够。说实在的,它圆了藏在我心底许久的一个梦。

从我读《源氏物语》以来,我就对里面的「信」之表达方式颇感兴趣,而市面上关于《源氏物语》的书,要么写物语的和歌,要么写物语的婚姻爱情或其他,鲜少有从「信」这个角度出发去诠释物语。无疑,即便从「信」这个角度出发诠释,也逃不过以当中的和歌为重点,但是从整体上而言,这本书完完全全符合我心中的念想。

从「信」延伸出来的内容,除了和歌这个主体以外,不论是信纸的来源和分类,笔墨纸砚的选择,信的内容构造,与信相配的花枝的选择,书法笔触,乃至于谁充当信使,信使的作用,在这本书里都一一细述了。看起来,这些东西,更像是表达一个人的情感所需要的条件或方式,也就是偏辅助性的存在,可说不上来缘由,我从一开始便尤其倾心于此,这些看似「边边角角」的东西实际上都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人物的性格,进而促进故事的发展。更重要的是,这些一个词,一句话的细节,往往就能让人触碰到那个时代的脉络,俨然存在即有其道理的体现。

在我心里,《源氏物语》有它「悲」的底色,无处不在写「无常」,写命运流向,写女性婚姻,作者在后记都写到这是「大人」的小说,这个点我也非常认同,当人越年长,经历的事越多,反而更能从中读到滋味。单论故事人物而言,「悲」的成分定然占大部分,然而,当我把目光挪到「悲」以外的光影上,也就是这本书所呈现的内容时,这个物语世界就变得更加缤纷多样。尤其当我知道物语的每个面向后,我能自如地把自己的情感收敛起来,不会着急想到这个人物的结局,不会让结局凌驾于过程之上,而仅仅欣赏这本书的一寸光,一束影。

在此,我无意重复这本书的内容,只是想到当我读到某个章节的时候,确确实实笑出来了,感觉那一刻的笑容很特别(不是夸赞自己的意思,而是我很久没试过读书读到笑出来了),特为记录一下。

*

这个点,大部分写《源氏物语》的书都会提到,而读物语的人也肯定都会留意到的。它源于里面的一位女性人物——末摘花。

末摘花与光源氏仅有过极其短暂的情缘,她因为红色的鼻子和长着一张长脸而被比喻成「末摘花」,在父亲离世后,她孤身一人与年老的乳母和为数不多的侍从过着与世无争且拮据的生活。尽管她有着旧时官家留下的格调和自我要求,但是她无处不显露出自己的格格不入,甚至「不合时宜」的作风。无论是她的衣着,说话方式,给光源氏的回信,以及赠送给光源氏的东西,通通都无法让人称心满意。物语里的其他女性,很多都能从样貌,性格,书法等一个点或几个点而被人赞美,可末摘花,无论哪一点,都无法戳中光源氏的心。最值得一提的恐怕只有她对光源氏的一心一意了。

她的古风作为尤其表现在她的和歌上,好几次,不论是写信还是回信,她的和歌里都会出现「唐衣」,已经到了让光源氏厌烦的地步,每一次光源氏读到这个,都会忍不住吐槽或嘲讽一番,感觉自己也无可奈何了,但是他也改变不了。

在卷《行幸》里,到了玉鬘的「裳着(成人礼)」时,末摘花「擅自」给玉鬘送来一箱不合时宜的东西,里面的衣服完全不是成人礼会使用的样式,而她附上的和歌,再次出现了「唐衣」,这让光源氏哭笑不得,还自觉羞愧,想到自己曾与这个人有过情缘就心有不悦。

他调侃般当即写了一首和歌,不是为了回信,仅仅为了表达自己的心情,写完后,给玉鬘看,还说,这是给以此为名的人的和歌,玉鬘看了和歌,也笑了。这像是光源氏的抗议,也像是他的戏弄。

光源氏「唐衣また唐衣唐衣 かへすがヘす唐衣なる」

光看和歌,都能感受到光源氏的愤懑了——唐衣唐衣,反反复复都是唐衣,你的歌里只有唐衣。

好在,这首和歌,是写给自己和玉鬘看的,不然,收到和歌的末摘花该多么伤心啊。她不是擅长写和歌的人,甚至可以说她都不擅长在这个混沌的世界里生活。她能想到的,能表达自己心情的,或许真的只有「唐衣」那么几个词。

作者在书中写到,若是以「衣」为和歌的材料,也不仅仅只有「唐衣」,因为它会让人联想到旧时女房装束的礼装,也就给人威严,古风的感觉。除了「唐衣」,还可以用「馴れ衣」、「染め衣」、「花衣」。对「唐衣」的情有独钟,也是末摘花不会变通,不懂风情的体现。

其实,末摘花的存在从侧面上映衬着光源氏的慷慨与大爱。光源氏或许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可当他知道自己流落须磨那段时期,末摘花如何遭罪以及从未变心后,他从未放弃对她的关怀,后面还让她住到离六条院不远的二条院,好让她不被人欺负且生活得到保障。不论是看在末摘花原有的地位,还是出于自己的诚心诚意,光源氏都不会做出伤害末摘花的事,他对她许许多多事的厌烦,嘲讽,或无可奈何都只停留在自己这一边。

末摘花看起来多么不戳人心,却也衬托着光源氏多么宽容有爱。

以上,也解释了为何我读到这里的时候笑出来了,因为我感受到光源氏的哭笑不得与无可奈何,同时也感受到了末摘花「笨拙地活着」的精神。作者没有赋予她轰轰烈烈的剧情,没有赋予她令人过目不忘的才情,却给了她最直白的心,最直白的情。

我想,光源氏对她不是同情,同情有时候还显得高高在上的,光源氏是认识到她就是这样的人,且承认她的存在。这对末摘花而言也是弥足珍贵的,这是她一生仅一次的爱情。

*

许久没写《源氏物语》,但愿没有很生疏。对于读不腻也写不尽的书,只要心在那里,就不曾离开过吧。来日方长,而爱意蔓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