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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这么多,这么沉」

2025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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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在某些节点来临前,我见某些书还没读完,就会在某几日或某一段时间里抓紧把它读完,如此也好在某个节点前画下一个小小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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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圣诞那天正好降温,忽有冷意,我以为这个年末不会冷了,因为印象里,这个地方仅有过两三次冷空气,每次都是两三天就回暖,于是整个年末,天气给我的感觉都是温温的,尽管阳光晴好,可这与我期盼的年末氛围大相径庭。当我在11月的某个时候开始读《追忆》的卷六时,我想这若是寒冷的深秋,它与悲戚的秋末才是相配的。

私心地说,书中「我」因疑生妒,或因疑生恨的种种省思都不是我所热爱的地方,所以卷六,因为Albertine的出走和离开,它也是「我」与Albertine之间爱情故事的完结。其实,当「我」真的发自内心而相信自己已然把Albertine忘却和放下的时候,我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好在这是暖暖的秋末冬初,不然会让人感伤不已。

当「我」得知自己的文章发布在Figaro杂志而想听听盖尔芒特夫人的意见时,久违的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特有的光芒一扫先前的阴霾,太久了,仿佛过了很久,都没有令人欣喜的画面了。而这时,同样许久不见身影的Gilberte也以全新的身份出现在人前。不知道为什么,我个人更为喜欢Gilberte。尽管在卷六的笔墨里,作者似乎有些揶揄她为了得到上流社会的认可而不愿承认自己是斯万的女儿,可人生来到这个时候,她的生活已经发生变化,为何还要苛责她呢。她不过也在努力地建立自己的存在。当我看到她与盖尔芒特夫人在一起时,我感受到的温暖比起作者所撒下的冷意多得多。斯万生前无法如愿的事,这一刻却成真了。多少的冷嘲,多少的计较,多少的掂量都不重要了。我看到的是一种成全,或许这种成全,在盖尔芒特夫人眼里颇有些妥协的意味,可这也不要紧了。又或者说,小说里,瑕疵远比圆满多得多,如果这是瑕疵,这也是瑕疵中的圆满事。

可叹的是,Gilberte与圣卢的结合不是完美的,亦不是幸福的。说实在的,倘若作者对书中的「我」是仁慈的,那么我与书中的「我」一样震惊,因为我和他一样无法接受后来的圣卢也躲不过某种命运的「糊弄」。比起Gilberte,他更喜欢Morel。「我」宁愿相信圣卢不是从来都如此,不然,「我」感受到的就是一种友情的幻灭。倘若圣卢从来都如此,从他们相识的那一刻起就是如此,那么圣卢对「我」所表达过的关于友情的友好和忠诚都褪去它们该有的色彩,而变得黯淡无光了。当初在海边意气风发的两人,如今却多了疏离生分,这如何不让人感慨呢。

卷六是我读《追忆》以来感觉读得最慢的一卷,一方面可能因为这段时间我能阅读它的时间并不多,另一方面则是它本身的内容,一如以上所写的,除了些许略让人看到光晕的场面以外,皆是弥漫着灰色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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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以后,便迎来《追忆》的卷七,也是最后一卷。当我想想自己如何从卷一读到现在,细数早已逝去的时光时,我也不得不感叹,原来,已经过了一年多的时间。

倘若把其他的所有事项都剥离开,只剩下我读《追忆》的痕迹,那么,去年的十二月是卷一的童年与斯万;二月到五月是卷二的少女花影;六月和七月是卷三的光影之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八月和九月是卷四的爱无果;十月是卷五的囚人之爱;十一月和十二月是卷六的忘却之渊。细细看来,这真是满当当地被《追忆》铺满的时光。




到了最后一卷,我也能以稍稍愉悦的心情说一下让我爱不释手的日文版《追忆》。如图所示,它如宝盒一般,总共有十四册,相当有分量。我把它放在书架上,每次我读完一本后,就会把整个盒子抱出来,把读完的一本放回去,然后再拿新的一本。我都不能抱它太久,生怕一不小心砸在地上。

好些年前,当我想着要读《追忆》的时候,就想着拥有这一套书,可那时候,反复的犹豫打消了我的念头;然而,这一次,当我重新认识普鲁斯特,重新想要认真读《追忆》时,犹豫的心情早已被欲欲一试的心情给替代了。从最初对「这么多」的感叹,到现在「不多」了的淡然,仿佛我和它们一起度过的时日也被浓缩在这个盒子里。

某天,当我读完整整七卷,当我再次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入盒子里,当我抱着它时,我会想,我对普鲁斯特和《追忆》的爱都藏在这个盒子里,这么多,这么沉。那一刻,多少想象的,无可言说的爱都变成了真实的重量,沉甸甸的。

从某个时候起,阅读对我来说已然不是意义的追寻,而只是我喜欢做的一件事。我还会读很多书,也爱很多书。它们或许与我日常生活之必要无所关联,然而,它们是我的内在,我的精神,我的心之粮食。我对它们道再多的爱意都是不够的。

如辽阔的苍穹,如冬夜的深意,静谧而深沉。